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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钎九】在某天爱上我的朋友

Chapter Text

北京北京。

周诣涛是1988年认识的许鑫蓁,那时候他兜里只装了十二块钱,皱巴巴的缝在裤袋里的纸币,窘迫的周诣涛的全部身家。

而周诣涛永远记得前一年的风,87年广州热而闷湿的风。风里刮来的“万元户”和“官倒”的头条报纸,比尘土更呛眼睛。街道橱窗里摆着的花屏电视机上播到“北京前门新开的美国炸鸡店”,人们排着长队,在镜头里高雅地拿油纸包着吃价值几十块的汉堡和薯条。那些花绿绿的小人,周诣涛不能再驻足,看得太久,偏偏在百货商店的老板掀开珠帘出来赶他前一刻又听见“…宝洁公司,合同已洽谈到最后阶段。”

这句轻飘飘的话像柳絮,沾不上身,光迷他的眼;听起来并不能与当时的他产生什么关联。对于一个甚至不是高中毕业、在五金厂做临时工都留不长的后生仔,他当时又怎想到自己会恰巧地卷入了这场漫着尘灰的风里去。

一切的开始居然是一笔在北京的债,而故事结束也是因为在北京留下了一笔难算的债,周诣涛得以在这循环里知道有始有终这个用词的荒谬。

为一笔被拖欠了竟八百块的债,周诣涛站在了灰漫漫的北京的天里。这是因果,因果联系让周诣涛记得这些,记得父亲付出血汗却因为轻信关系得到了背叛。

……

周诣涛最开始看到的是火车站玻璃里的自己,光亮的铜镜倒映着汗湿一些的脑袋。周诣涛掏出手帕擦了擦,拿指腹抹才发现那是轰鸣而过的巨物留下的灰尘——脏的是玻璃。

玻璃背后是空荡荡的轨道和搭起的雨棚似的天顶,周诣涛不知该如何称呼它。

给的地址是假的,永远也到不了的一个破旧已经搬迁的郊区,周诣涛绕了路在北京市区来来回回,搭公交、乘三轮,捎来的烧饼吃完也没见着那些人。村里只有两只老狗和几个老人。老人说,早搬啦,城镇化啦。小伙子,你来做什么?周诣涛要觉得心如死灰了,北边哪里来的机遇,只有嘈杂的来自他人口中唾液横飞的故事,和比故事更空的倒塌的砖墙。

路费见底。几经辗转终于回到火车站。喧嚣的、满是尘埃和油腻,他不愿形容的庞然大物。

这样草草结束的踩在灰里的旅行比南方更陌生,甚至少几分人情冷暖,周诣涛想:是不是首都不留仓皇的人?不仅首都,广州也不待见他的,他该回到最东最南的莆田的老家去。

就在快要被疲惫完全吞没时,他看见那个影子:烟铺前踌躇的、逃不出他的那个影子。

许鑫蓁。一个因为掏不出多余的五分钱,翻遍所有口袋,窘迫地被自尊困在原地的青年;一个穿着与他云泥之别、却同样被五分钱钉住了体面的人。

周诣涛想来——现在也不会后悔地,朝他那转身走过去。

那是冥冥之中的吸引了。

于是周诣涛从前是不抽烟的,可那天却很想买一包“战斗”,是他父亲常在下工进家门前一支一支丢在地上的烟。

周诣涛的衣袋里只剩下十二元,那十二元虽不直接用来买回程的车票,可要补票,三天以后他就要坐最便宜的硬坐回去,更晚的班次更便宜,他做好这三天风餐露宿的准备,周诣涛打算能省则就多省一些,这样想着往小卖部走去。

许鑫蓁是刚到北京。

周诣涛多少见识过一些阔气的老板,比如他作为八级钳工的父亲在广州造船厂的顶头上司——他的女儿就会穿这种质地优良的梦特娇……青年身上的行头不仅在广州鲜少能见,甚至还戴了块北京都不多的亮闪闪的腕表。

可就是这样的人,孤身一人在北京的火车站,和他看起来…居然一样的风尘仆仆和心酸。

周诣涛原先排着队等,看着售货员逐渐不愉的面色,犹豫了一下。

拍了拍前头人的肩膀,他说:“你好,我这里有五分。”差这点,就给补上了吧。周诣涛居然想。

那天是中午,接近太阳快往两边走,下去些。

青年回头,一张被南方烈日晒得黝黑的脸撞进眼帘。周诣涛的眼神显得过于警惕了,可能是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周诣涛那警惕的神色底下却是一张干净的脸。青年似乎松了口气,接过他的那五分递给了售货员。

是三元钱的万宝路,周诣涛以前也只在货架最高层见到过,店主防客人和防贼一样,毕竟这个价位的烟够买十包最便宜的“战斗”了。

“谢谢,抽我的。”那古怪的阔少拆开烟,先拿出一根给他。

“广东的?”周诣涛忽然也松一口气,他忽觉这语气的熟悉,放下心来。青年诧异地看他一眼,从别人那里借了火机点上,问:“很明显?……广州的。”他点了点头,后来周诣涛知道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来自广州,而是厦门来的,算是同乡,而周诣涛也说:“巧了,我也是广州来的……”这一层遮瞒了许多,却没一个人说谎,两人掩着烟吐气,周诣涛凑近呛了一口。

“来北京干嘛?”

“办点事,不顺,”周诣涛含糊其辞,“你呢?”

“我?瞎逛,跟家里吵翻了跑出来的。”青年看似满不在乎地说,周诣涛却从他眼神里看出些失落来。

他故作镇定,说:“哦,家里嘛……”周诣涛家里没什么需要他继承的,青年手上这块表,就似乎已经够抵他一半彩礼了。

他想到那个爱穿蓝色碎花裙的他的前同事、他待在五金厂的母亲的徒弟。或许他也要向她回以她对他的心思,像其他的男人女人一样。周诣涛是个传统的普通人,在遇见许鑫蓁以前。他几乎习惯性地在为自己未来的家庭攒着储蓄,不是一篮鸡蛋,而是更富裕充实的物质基础。这是一个来自莆田的二十出头的男人该下意识做的。像父亲母亲为了他和妹妹一样。

只是,要这么往后说……许鑫蓁做了他一辈子的男人,虽然这时候的周诣涛不会想到。许鑫蓁变成他的恩人、左右他家庭的人。

这位未来的恩人,此刻突然看着他笑起来:“你不会抽烟吧?”

周诣涛诚实地摇头,周诣涛不会很多东西。

许鑫蓁也不会,也许公子哥只在高中跟着狐朋狗友抽过两次,隔了几年,已经不很熟练了,更别说烟味还辣,吸了一口直接进到肚子里,吐出来许鑫蓁说再来。他也没吸对,却偏说,再来。

周诣涛于是又吸了一口,少爷有模有样地夹着烟:“不对,先在嘴里,像我这样。”

他缓缓地贴着卷烟那边,让烟雾在口腔里停留会,鼻子里更久才呼出一些烟气来。

你要,像、我、这、样,他慢慢地说,在烟圈里吞云吐雾,在周诣涛眼里像个神仙,不过是老电视里腾筋斗云的孙大圣。“呼——”周诣涛也学着他缓缓地吐,不知道是不是进气有问题,反倒更呛着自己,不禁弯腰曲背…抖了他漂亮的皮鞋尖一层灰。

两人抽得都不痛快,可不约而同笑起来。

“你这表哪买的?”花坛边周诣涛问他,火车站隔音实在太差,许鑫蓁说:“啊——?”轰隆隆车开过来,停在终点站,周诣涛那最后半句喊声在忽然对寂静里显得大了突兀了:“你这表——哪买的?!”

公子哥不好意思起来:“哦…这是我妈,在百货商店给我挑的。”看样子意义不寻常,搞得不忐忑的人都忐忑了。连周诣涛都浅浅地意识到了这层,不过他毕竟还是涉世未深。“真好看。”周诣涛嘴比脑子快,由衷赞叹。

下来许多人,有些往他们这宽敞处走过来。涌动的面孔,陌生又熟悉的嘈杂,人潮里头两个危险人物举着烟屁股,不知不觉烫到手指,少爷甩一下踩灭它。

“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快餐?”

少爷说。

周诣涛摇了摇头,他计划今天去买两个馒头,一瓶水,然后晚上找个没风的地方躺过就好。他只有十二元钱。

被戏弄了,少爷的表情露出来这种羞愤来。

分明不是周诣涛拒绝他的本意。那点笑容一点也看不见了,少爷说:“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要找他算账的意思了。周诣涛想,不划算,但还是回道:“我姓周,叫周诣涛,言字旁造诣的诣,波涛的涛。”少爷嘟囔了一下为什么不是滔滔江水的滔,顿了顿觉得两个涛没什么区别。

“我叫许鑫蓁。”

他说。没有说清楚的意思,许鑫蓁就叫许鑫蓁,许鑫蓁不屑于让他知道是哪个许,哪个鑫,哪个蓁。这都不是周诣涛该管的事,周诣涛攀不上他们万元户的家庭,周诣涛只该陪他去吃那个新开的洋餐厅,美国炸鸡店。

许鑫蓁那天非吃不可了,他到北京来就是为了吃那个KFC,不是来看他在大学任教的姐姐,那个高薪的知识分子。所以他拉着周诣涛就要逆着人流走。

“我这块手表,值钱。”他说。许鑫蓁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富少,许鑫蓁喜欢虚假的西洋文化,比如炸鸡。

周诣涛不知所措地被他拉着,直到许鑫蓁走到广告牌前面,指给他看那模糊的亮光:“你陪我吃这个,我把多出来的钱都留给你,全部。”

如果你不是周诣涛,你不该在这个时候点评一个会给你天降横财的富少是不是意气大于智慧了。这就是周诣涛乖乖指给他当铺的原因,当掉了那块宝贝得不得了的手表,这神经病的决心居然还坚定几分。许鑫蓁迟疑了一下,向他舞了舞空掉了的手腕——像他义无反顾往他那走补上那五分,他和许鑫蓁都奉献出了最宝贵的东西。

许鑫蓁把表推给了老板,老板估了一下,只给了他一百二。而许鑫蓁居然欢天喜地地接过钱,把那块表抛之脑后了。

自由万岁。

对于他来说,似乎早一些是千金难买我自由,这就是周诣涛会在北上时遇到他的原因。许鑫蓁一直是这种性格,以后也没变过。有裂缝也是因为他这种性格。

周诣涛与他三观不合。一个是把自己锁在笼子里的人,一个却为了远走高飞能卖掉自己所有的一切。不过不对,周诣涛才不是许鑫蓁的一切。少爷有的总是比他多得多,更好抛下,更好另寻高明。

像他母亲给他的表,本来就是许鑫蓁的东西。许鑫蓁拥有的太多了,没什么不好放下了的。而周诣涛最开始的行为就是默许,后来许鑫蓁对他朋友外的感情也是被他默许着丢掉,换成许鑫蓁更珍贵的东西,自由。周诣涛是个标准的福建男人,可惜许鑫蓁不是。

许鑫蓁是个更爱冒险和远行的福建男人,和这点开始就与他和父亲都不同。

他舍得典当,就为了吃他那个破洋快餐。

钱就是钱而已。

周诣涛注定不能懂这个道理,他在当时是工人子弟,他和许鑫蓁的平等局限在一个小小的框里,一个落魄的男人和花钱买他时间的富少。对于那时候的周诣涛来说,最不缺的是赚不到钱的时间;反之,是平等自由的权利,许鑫蓁在那时候穷有钱。

许鑫蓁抽了六十块给他,要知道那可是一笔巨款,抵得上父亲工资的三分之一往上了。周诣涛是和他平等交换了,可没想到那么多,吓了一跳。

“我说过的,一半归你。谢了,谢谢你陪我。”许鑫蓁说。

周诣涛不知道对于许鑫蓁的善意和无所谓般的态度该怎么回话,分明对许鑫蓁来说这也是牺牲了自己珍爱的东西换来的,许鑫蓁怎么能那么意气用事,或许因为许鑫蓁不挣钱,对于一个被放进80年代银行的人来说这或许就是基本工资里的一点点,许鑫蓁一开始就太能拿到钱。钱总是流向不需要他的人。像后来爱也都涌向有它太多的人。许鑫蓁的真诚看起来太多像丢弃。

“这……你帮我换张卧铺票吧?我抵不上那么多。”不过是陪他去吃顿饭,这笔钱远超周诣涛应得的范畴,许鑫蓁给他太多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两份人情若都被这笔钱买断,周诣涛心里那杆秤就再难平了。

许鑫蓁还是有点舍不得,周诣涛看他暗暗闪烁的泪光,后来许鑫蓁提起来那块表是罕有的奖励,他在家里难得到他们的称赞,而周诣涛是第一个对着他说好话的,虽然那好话是对着表,但怎么不算作在夸那个被嘉奖的他呢?和狐朋狗友不一样的太诚实的周诣涛,许鑫蓁真是被惯糊涂了,对着这么个平凡的周诣涛他看出不一样来。

许鑫蓁后来对他说“真爱”,周诣涛发现自己原来在鲜明的爱里更加不知所措。他们都没有学会处理这些,在遇见彼此之前算得上两张白纸,最后写满的也是对方的笔迹。

周诣涛对他是抗拒的。

因为给的太多,太轻易了。

许鑫蓁真的给他换了一张四十五的硬卧。周诣涛追债没追成,被这四十五块买去了后半辈子。

许鑫蓁又给了他十五元现金。

“这样呢?”十五块原价的硬坐换成硬卧,只要补三十,这一趟周诣涛用五分翻了四十五,许鑫蓁手里还剩下七十五。许鑫蓁也买了一张三天后回程的票,现在还有三十元。

“谢谢。”周诣涛说。

“那现在你可以陪我去吃炸鸡了吧?”许鑫蓁狡黠地眨眨眼,说那我们现在就一起去前门。

公交坐到了前门,不是直达,两人走了一小段来到队尾。

生意火爆。

许鑫蓁大手一挥点了一个原味套餐。这一下就是周诣涛原本剩余的十二元钱,他爸将近两天的工资钱、妹妹半学期学费。“唔……你吃啥?”许鑫蓁问他,好不容易排到,坐进店里整个人像泄了力。

周诣涛摇头说他只要一个土豆泥。土豆泥也不便宜了,许鑫蓁眼里的这点钱,居然比广州两人份的肠粉还贵,足以带妹妹出去吃一趟,两个人饱腹有余。

“真没劲~居然都不喝可乐。”许鑫蓁说,算了啦,其实我也没喝过,但听他们说这里的这种汽水和外面卖的不一样。

“喂,说好一起吃的……阿,涛?”许鑫蓁别扭地转了个圈,舌头像被刺到一样最后的音收回去。“你叫我小周就行。”周诣涛说,他推开许鑫蓁的手,平静地复述他不加了,土豆泥够他顶过一顿。

“你这样我就生气了。”许鑫蓁说,上来的炸鸡其实不算特别多,他分了一半到一次性手套上和土豆泥的盖子里。

周诣涛没办法了,许鑫蓁看样子是认真地要他陪着吃,不然就是扫了这位的兴了。

“怎么样怎么样?”

周诣涛嚼了嚼,在许鑫蓁期待的目光下诚恳评价:“很酥……但没有我妈做的盐焗鸡有鸡味,香料味好重。”嘁。没品味,许鑫蓁说,土死了,吃的就是这个America味道。

周诣涛倒没看出这大少爷有什么实际的不爽,许鑫蓁家里有阿姨,母亲每天不做饭,也不工作,在80年代细皮嫩肉的手怕勾破了金线绣丝,多的是高雅的爱好,插插花读读书,写会儿文章,结果养出个许鑫蓁这样的文盲来,自然不太满意。随着爱比较的父亲常提起来的副教授姐姐,许鑫蓁更加被贬到泥里去了,竟是和他周诣涛差不太多了。

只是两个中学没毕业的文盲亦有参差,许鑫蓁毕竟有个万元户父亲,一个文邹邹的母亲和有文化的姐姐,比周诣涛多懂几个英文单词。

周诣涛也就知道电视机里经常放的单词的几个大致意思,阿美利卡他还是懂的。于是跟许鑫蓁说:“是呀,洋炸鸡到底没有中国的好,有底蕴。”

许鑫蓁噎了一下,点头说,对,我也觉得你没说错,不过如此。

周诣涛这种人输就输在太诚恳了,而输多了人家也不舍得他吃亏,可能这就是否极泰来。

沉默片刻,许鑫蓁说:“那,周诣涛,你觉得,那些总坐在这里、爱谈生意的人,他们是怎么想的?像他们那样活着不累吗?”这样说很不合适的,如果是绕开坐在这里的人去问周诣涛一个工人的话。

客观来讲,周诣涛歪头,还是没忍住香薰料的诱惑,嗦了下手指。

“我不知道,他们可能有自己的追求吧。”

比如每天吃没有鸡味的炸鸡。

……

周诣涛笑起来。

许鑫蓁似乎没看懂他在笑什么。不过周诣涛后面说的他听懂了,记到了脑子里去,这是周诣涛在思考的“活着”。

“不过,不管别人怎么活,我只知道……我要在广州活下去,不狼狈有人样地活下去,养活我爸妈、我妹妹,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担心生病,每天想看就能够去看电影。一张…两张,四张……不用投票说谁可以去,而是一家子一起去看新上的电影。”

比温饱更往后,比炫耀更前,周诣涛在中间,夹在一个许鑫蓁用拿烟的手指把握不住的位置,许鑫蓁不知道他要和这个出了四个工人的家庭扯上关系,他们中间最后会多一笔还不清的债。像他给周诣涛点的第一支烟,他把他拉入乌烟瘴气的一方世界,也让他看清世界不局限于一支万宝路。

“真巧,我有一个姐姐。”许鑫蓁说,他在喝到一半没了味道的可乐后面摸出一支烟,薯条上的油粘着番茄酱混在手套上弄脏了“梦特娇”的夹克口袋。

“这是室内,”周诣涛说,看清了他的小动作,“继续说。”

许鑫蓁悻悻地把烟放回去。

“何况你也没有火机啊。”真古怪,这个许鑫蓁。真古怪,周诣涛居然看见他就想笑了,真可爱的一个许鑫蓁。

“我可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遇到我姐……”许鑫蓁说,“但大概是不会的,她肯定觉得这样赶新潮的地方配不上她,她那种文化人……”许鑫蓁对世界不满意了,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天才,不是学术泰斗,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分到了三室一厅,这就是时代,让许鑫蓁羡慕的时代!

他咬了一口原味鸡,咔嚓一声。“为什么我就没有她那种脑子……”不公平,真不公平,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凭什么她爱学习,她的脑子就该用来装学问,他的就只配‘飞来飞去’?原来他才是有三头六臂的养殖鸡?

许鑫蓁真是闲不下来的一个祖宗,周诣涛继抽错了烟以后又一次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是笑得。周诣涛真的忍得很辛苦,却真的没忍住——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人有趣。

许鑫蓁停住了,懵懵地看着他笑。

许鑫蓁懵懵地看着他笑,眼睫垂下去。掀起来时,那种周诣涛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更干净和懵懂的笑容,就在这荒诞的前仰后合中,逐渐替代了原本厚厚的玩世不恭……

……后来他亲手撕碎了的这样温柔的脸庞和声音。那种周诣涛曾在许鑫蓁脸上见过的、更干净和懵懂的笑容。

周诣涛不该在这时候不恰当地笑话他,周诣涛的眼睛抬起来,和如此异常的许鑫蓁对视了的时刻,笑声弱下去。

于是周诣涛在这偶然的一瞥里铭记住1988年,这是他的北京,蹭了番茄酱的‘梦特娇’,多的那一半原味鸡,淀粉比肉多,却香得他在几十年后仍流着眼泪,怀念的一个日暮里的北京。因为这样肆意的情绪而变得透明的笑容,不再能被留住。

许鑫蓁最开始让他认识的模样。没有尖刺的他们两个之间,比站得更近时候还要紧密的时候。衣着光鲜的男女的讨论嗡嗡远去了,只有他和他对面轻轻笑着的许鑫蓁,过于不加修饰与过于内敛的两人之间的回应。

在北京吃的第一顿花掉了十二元。许鑫蓁得到了不止这十二元份的炸鸡套餐。

北京的大盘真好,在1988年春天周诣涛买的基金和许鑫蓁的股票都翻红了。

“我要去找我姐……”哭天喊地,第二天许鑫蓁说,“十八块够买什么东西啊,又要吃饭又要买礼物的。”

许鑫蓁不愿叫他小周,说听起来像什么坐红旗车的领导。十八块钱过两天半对于许鑫蓁而言得遭老罪了,许鑫蓁要住北京最好的酒店,什么北京饭店长城饭店,一晚上要将近百来美金,换算成人民币得两三百往上。

一晚上把他姐的工资给住了,可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稀罕事,只得叫知道的人都骂一句罕见、败家子。

周诣涛问他,那你知道你姐姐的地址吗?

许鑫蓁没想到这次拜访拆穿了许嘉欣在北京的真实日子。

要知道住房可是稀缺资源,多得是改成教工宿舍的教室和窄狭的筒子楼。许嘉欣一个从南边来的外地人,何德何能越过校级领导和有本地户籍的,插队分到好房子?

许鑫蓁的姐夫是个带孩子的二婚男。

这样说真难听,说得像他姐为了立户不得不嫁给他,而非有什么激情和爱情。可当许鑫蓁站在她家——她的新家楼下往上望,看见一个探出脑袋的孩子,陌生孩子时,还是禁不住脑袋轰隆一响,险些晕过去。

还是个戴眼镜的四眼仔的孩子,一个女孩。

许鑫蓁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许嘉欣苍白的那张脸上显出些颜色来。

你怎么带了别人过来?

倒也不会让他那姐夫误会什么,周诣涛这时候实在长得不像是高知会喜欢的类型。“啊,你…你好。”周诣涛说,许嘉欣的伴侣没下来,她说他在备课,书房里。就不出来迎接了。

许鑫蓁知道他姐夫不重视他,甚至有点厌恶他的,正如他现在更讨厌这个大他姐许多的北京男人了。

你找什么不好偏要找未婚已育的。

许嘉欣不理他,反倒接待起周诣涛这个陌生客人来:“你好,请问你是?”啊,这个,是我的朋友。

许鑫蓁说,没有要因为怒气牵连周诣涛的意思。他忽然间想再来一根,手头边却没有火。

妈妈……女孩子跑下来了,扯了扯许嘉欣的衣角。这是谁啊?很是亲昵的样子,许嘉欣真一如既往地招孩子喜欢。

这是哥哥,不对…舅舅。许嘉欣微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

许鑫蓁的脸色真的很难看了。

他可能想说滚。

你这不还挺会当妈的。他憋出一句。

许嘉欣和家里隐瞒了结婚对象有孩子这件事。小女孩怯生生地望向他们,而后害羞了似的飞快低下头。

他妈的,神经病。许鑫蓁对着周诣涛嘴形是这几个字。周诣涛无奈地摇摇头。

上去坐坐。

得了吧,这么大点地,挤了几个人,居然还留个书房。你就是为了书房?许鑫蓁说,看出来她是意思意思,居然还尖酸刻薄地刺她。

别和他一般见识,你舅他是个新晃,许嘉欣拉着慧慧往楼上走。孩子叫张慧,已经十五岁,此时感受到了他的不待见。可照理来说看不出什么端倪也该有个回声,张家孩子读书多,分明是没见过这种人,从南边来的长得斯文、说话却不斯文的公子哥,她“妈妈”忽然出现的纨绔弟弟!

许鑫蓁穿得太好了,不像是这个灰扑扑的分配房中间该出现的人。墙上土堆里竖插着标语,几个大字排开,倒是鲜艳,许鑫蓁念:少生——优、生——

没打算上去的意思。

周诣涛问他,接下来干嘛。

许鑫蓁说,那能有啥,去会会慧慧她爸呗!我倒看看这张教授是人是鬼,让我姐对他鬼迷心窍到好房子不住搬来北京这破胡同地。说半天还是要爬楼,周诣涛总不得背着他上去,否则许鑫蓁悠闲地在楼底下,春寒料峭里站着不动,是不得也得的意思。

“他妈的,老子再不济也比这个张xx牛逼多了,怎么不是他下来见我?”

张xx最后带着一家老小下来了,不是给他赔不是,黑着脸扯住许鑫蓁的领子:“你对我女儿说什么了?”得了,为父则刚呗,许鑫蓁没想他看着那样瘦弱的高个爆发出这样大的力气。

妈的,神经病。许鑫蓁啐了口唾沫,你凭啥哄骗我姐和你结婚?

凭我俩是真心相爱,张某某说,黑瘦的脸上都是许鑫蓁最看不惯的那种文青才有的表情,许鑫蓁当时不知道“彼此相爱”的稀缺性,只以为他在胡编乱造,一拳弄歪了他的眼镜。你妈的,去你个鸡掰的真心相爱,老子知道老姐爱你个大头鬼。

周诣涛已经不能再复述那天的凌乱了,只知道后来许鑫蓁投奔张某某他们家是张慧力排众议,那个在1988年春天只能被许嘉欣牵着手往楼上走的小女孩留给许鑫蓁的不止是失落和背影。张慧被许嘉欣养得很好,好到放弃了她“舅舅”,许鑫蓁最后是被她接纳了的,张慧是许鑫蓁留在北京的一个小小的种子,许鑫蓁和他的老死不相往来也有张慧促成。张慧不会让许鑫蓁做他不愿做的事,比如见他。

一切都在调转,一切都不能从头再来,可一切都是个环。

周诣涛宁可最后许鑫蓁爱上的是张慧。张慧的慧是早慧的慧,而周诣涛的涛是一波三折的涛,是会淹死草木的风暴。

周诣涛情愿最后许鑫蓁爱上的是张慧。

而不是轻信了这一年的他,给了他四十五元,买断了他的一生。